“生我者父母,教我者先生。”在耳闻、目睹、亲历了太多的炎凉后,突然听到这一句话,先是一种陌生,继而又有一种震动之感。与画家董芷林先生认识以后,从他淡淡的不经意的叙述中,看到的是海上画坛一位远去的老画家高大的背影。他们之间的真情,可贵、可歌、可书。
董芷林的先生王个簃,是近代著名书画家、“海上画派”领军人物吴昌硕先生的得意门生。结识王个簃先生,不能说是巧遇或偶然,而是“时代造就”。“文革”开始后,二十岁不到的董芷林与一帮小青年,在中山公园习武。被“打倒在地”的王个簃先生时常到公园散心,看他们练武。时间长了,自然就认识起来。个簃先生自称是“教书的”。有一日,一位小青年对先生说:“芷林毛笔字写得蛮好的。”先生说道:“好啊,拿来看看。”第二天,董芷林抱着一卷习字到公园来了。先生一张一张地看,高兴地说:“写得很好,我像你这个年纪写得还没你好。”回家时,走到先生家附近,先生对董芷林说:“我就住在对面,想到我家坐坐吗?”当然愿意了。进了门,董芷林看到墙上挂着一张吴昌硕先生的相片,旁边的题字写着王个簃的大名。他傻了,脱口而出:“你是大画家王个簃呀!”先生一脸正经地说:“不要这样说。我现在被打倒了。”继而,先生说道:“喜不喜欢画画?”芷林说道:“喜欢。”“你画一张我看看。”先生取来自己的一幅葡萄图,董芷林照着样子画。画毕,先生高兴地说:“你好好学,我教你,笔墨纸张,我来提供,你将来会有出息的。”当晚,董芷林在先生家吃了饭。从此,喜欢书画,没有任何背景,还是一名工厂小青工的董芷林,做了王个簃先生的入室弟子。
诗、书、印、画,样样精到,并且融会贯通,独辟蹊径,自成一家者,在近现代画家中并不多,而王个簃是其中一位。董芷林得王个簃先生言传身教,实在是一生中的幸运。他藏有王个簃先生赠送的《黄山谷松风阁诗墨迹》。黄山谷,北宋诗人、书法家黄庭坚也。黄庭坚书法,得王羲之风韵而自创一格,与苏轼、米芾、蔡襄并称“宋四家”。王个簃先生在书中写有一行文字:“王个簃赠小董,希望他时时阅读,甚至拥抱它一个长时期。好吗?”时至今天,董芷林还在“拥抱”——每天看完的报纸,就是他的演武“战场”。练字,首先要走正路。那时,董芷林临摹颜真卿的“颜体”,先生一个字、一个字地给他讲结构、笔势、布局。随后,在他写的每一个字上划圈,注明好在哪里,不足在哪里。每有长进,先生高兴得不得了。他甚至会把董芷林的习作钉在墙壁上,每天看一看,越看越喜欢。
王个簃先生是性情中人,心情舒畅时,或书、或诗、或文、或画,总有佳品“涌”出来。那一日,先生与董芷林讲诗文,整整讲了一天,第二天还余兴未消,做诗二首,赠与董芷林和另一位朋友。先生把做诗称为“敲诗”。敲,推敲也。一个“敲”字,可见先生为学之严谨。教书、教人,在董芷林成长的每一关节时刻,都有先生的相助。有一段时间,董芷林身体不适,心情不好。先生给他寄来一张“方子”,上面写道:“我给你开帖药吃吃。你的病应该正确对待,要遵医嘱,服药、调治,还得检查病源,重视精神治疗。”上世纪八十年代初,个人作品刚可以卖时,王个簃先生就“迫不及待”,写信给有关单位和朋友,推荐董芷林作品。1987年,先生鼓励董芷林举办个人画展,并且亲自帮助挑选,题写展名。不料,董父过世。不久,先生又仙逝。画展搁浅了。董芷林痛不欲生,直到1996年,先生百岁诞辰时,他才办起个人画展,为纪念先生,也为告慰先生。
“生我者父母,教我者先生。我与先生之间的感情,超越了一切。我最感欣慰的是,在先生最为困难的时期,我能陪伴在左右。他也曾问我:‘我是反动学术权威,臭老九,你怕不怕?’我说:‘不怕。我感到荣幸。’那段时期,先生连银行存折都放在我这里。我知道这是先生的活命钱。至今我都记得,是3000元。”
1996年,有一位台商愿以优厚的价格,每年收购董芷林100幅作品,并许诺以各种方式向海外推荐。但是,台商提出了一个条件:在合约期内,董芷林不能接受其他公司约稿,赠送友人的画也要限额。如此,创作和其他社会活动岂不都要受约束?“敦品力学”,“画家要把画品放在第一位”,董芷林深深记得王个簃先生的教诲,于是不为所动。
怀念先生,纪念先生,最重要的是把先生倾毕生之力学习、继承和弘扬的吴门艺术,进一步传承光大下去。“中国画的发展,就是文人在学问之中,将自己对传统文化的理解,借笔墨以抒发。没有对中国文学的苦读,就不能对传统文化有精深的表现。”这是董芷林从艺四十余年来的心得。董芷林的石鼓篆文,淳厚敦实、朴茂雄健、古气盘旋。他的金石,凝重古拙不浮华;他的诗文,清醇雅丽不艳俗。
王个簃先生曾以书赠曰:“芷林老弟勤钻猛攻,与人家不同,颇使我心幸,是我门生中年轻有为者。”今天,在董芷林身上,正叠影着王个簃先生的高大背影。